一款“全能无短板”的网红健康险,悄然集体下架。
“高现金价值+医疗金账户”类健康险专项整改,自4月启动的,5月底正式收官。据媒体报道,监管部门已就相关产品约谈个别保险公司,汉武1号·特定疾病保险等四款健康险,一个多月内从热销陆续停售。
这类产品的“玩法”,是以特定疾病险或护理保险为法律载体,复刻增额终身寿险的现金价值增长逻辑。投保后,现金价值最快第四年即可超过已交保费,同时附加一个几乎零门槛,覆盖线上购药、体检、牙齿护理甚至儿童疫苗等消费场景的“医疗金账户”,未用完额度终身有效。
以汉武1号特定疾病保险为例,宣导材料中演示了一个投保案例。30岁男性,年交保费10万元,交费期间3年,总保费30万元,根据现金价值表,保单第5年末现金价值已较30万元总保费增值约6.16%。从第5年起,现金价值持续稳定增长,长期持有至75岁时,现金价值超过83万元,约为总保费2.77倍。
目前,该产品已于4月30日24点停售。德华安顾人寿回应称,产品停售是因为产品升级,新产品已于当月上线。
当前,人身险预定利率已降至2%左右,普通增额终身寿险实际内部收益率(IRR)在1.9%上下。与之相比,汉武1号等健康险产品,其测算收益显得格外有吸引力。
监管层明确,此类产品因变相突破人身险定价利率红线,后续同类高收益组合产品将彻底停止审批。
以保障为名,行高息揽储之实。针对健康险异化为理财工具,这是一次系统性清理。万亿元级健康险市场,边界重新清晰。
借健康险外壳,套用增额寿险的增值逻辑,但弱化保障、放大理财属性。过去几年,部分险企这样做,目的是为了绕开定价利率限制,满足渠道高佣金销售。
但,这是一条高风险博弈之路。以底线之上的收益吸引客户本金,是以未来的偿付风险换取当下的生存空间。
业内人士分析,此类产品隐含回报率远超监管上限,长期将侵蚀险企偿付能力,甚至会扭曲销售认知,让消费者误以为“保险=理财”,透支真正保障型产品的信任基础。
但健康险“理财化”背后,确有中小险企难言之隐。
这样的压力,放在德华安顾人寿(简称德华安顾)身上,看得格外清晰。
低利率环境下,银行存款和货币基金走入1字头时代,理财产品净值波动加剧。“套利”无风险利率的高收益产品,能够吸引大量追求保本增值的客户资金。
德华安顾人寿成立于2013年,总部坐落于山东。公司由山东省国有资产投资控股有限公司与德国安顾集团(简称安顾集团)及其子公司德国安顾人寿共同组建。
安顾集团是欧洲领先保险集团,隶属全球领先的再保险及风险运营商慕尼黑再保险公司。山东国投则是山东唯一一家省级国有资本运营公司。
成立满十年之际,山东国投将持有的15%股权转让给安顾集团,交易完成后德方股东合计持股比例升至65%,打破了此前中外股东50对50的平衡格局。
今年1月,德方委派的思勇明接替中方史峰磊出任董事长。思勇明自德华安顾创立之初便担任副董事长,在中国市场深耕逾13年。
加入安顾集团前,思勇明曾任职于麦肯锡公司,专注银行和保险产业。更早时,他担任安顾土耳其执行董事及首席财务官,以及安顾德国多个事务部负责人。
思勇明主导过多项在华战略布局,包括成立德华安顾、投资入股泰山保险、进入财险市场、推动德华安顾人寿股权变更及增资等。
德华安顾的将帅,均由外资掌舵,总经理殷晓松履职已超过11年半。根据监管规定,银保机构关键人员在同一岗位的任职期限原则上不得超过7年。
关键人员长期未轮岗,易形成固化决策模式和管理路径依赖。董事会监督职能也面临有效发挥挑战。
德方正式控股后,是否会改变战略发展路径,仍有待进一步观察。
目前可以看到的是,德华安顾线下布局正悄然收缩。不完全统计,自去年以来,公司已撤销9家分支机构,主要集中于山东三四线城市及县域市场。在北京、上海、广东等核心保费市场,目前尚未设立分支机构。
寿险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是共识。但其他同样成立十余年的合资险企,大多早早见到了正回报。
而德华安顾自开业至2023年,连续亏损近10年,亏损累计超过24亿元。直到2024年才实现盈利。
仅一年后,公司2025年净利润大幅下滑近85%,其中第四季度单季亏损超过6500万元。
在增资落地之前,2025年第三季度末,德华安顾人寿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一度降至85.14%,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134.17%,虽高于监管50%和100%红线,但显著偏离行业中枢水平。同期人身险公司的行业均值分别为118.9%和175.5%。
直到增资在当年四季度落地后,偿付能力指标方出现大幅回升。
受此影响,公司的风险综合评级已由A类降到B类。偿付能力是未来赔付承诺的基石,直接关乎新业务开展,还有投资策略。
偿二代二期体系内,风险综合评级从原来的A、B、C、D四类细化为AAA至D八类。在公司治理、操作风险、战略风险、声誉风险和流动性风险等风险维度上,B类意味着基本可控,但不属于最高等级范畴的“低风险”。
2019年下半年,德华安顾开始销售稳健盈和安稳盈这两款投资连结型保险。
对区域型中小险企而言,发力投连险在当时是一种差异化突围战略。
彼时,资管新规落地刚满一年,银行理财刚兑被正式打破。同年8月,监管将普通型人身保险的预定利率上限降至3.5%。
2025年,五年后,这两款投连险,带来了超过8亿现金流支出压力。稳健盈年度退保金额达6.66亿元,安稳盈也退了1.52亿元。退保率分别高达90.79%和76.37%。
这一年,保险业务收入不到28亿元。相当于每收进来100元保费,就有近30元被这产品客户赎回。
公司解释称,这些产品已满5年,退保无费用,5年累计收益率达22%,客户为锁定收益“落袋为安”,属于正常流出。
即使剔除这两款投连险的影响,据德华安顾介绍,其综合退保率超过4%。该数字远高于行业退保率平均值1.64%。
公司退保率呈现逐季攀升态势。从一季度的8.8%,升至二季度11.4%,三季度微增至11.84%,最终四季度达到峰值12.09%。德华安顾成为该年度退保率最高的人身险公司之一。
黑猫投诉等平台上,公司因“虚假宣传”“老人遭诱导购买多份保险”“误点弹窗导致自动扣费”等遭遇消费者投诉,部分投诉涉及互联网平台对老年群体的销售诱导行为。
去年10月,山东监管局向公司发出监管谈话通知,要求德华安顾就互联网销售及服务问题进行整改。
某种程度上也从侧面说明,客户能否留存,基本取决于短期投资收益的兑现,而非保险公司自身的产品服务吸引力和长期信任。
2025年底,投资收益率6.01%,在寿险公司中位居前列。但资产端的真实收益与负债端的利率承诺,存在微妙的联系。
高收益承诺,实质上是将投资端高风险敞口部分传导给负债端,即用未来的投资收益去填补当下的收益空缺。一旦资本市场回调,利差损风险便可能暴露。
15.45亿元驰援,为德华安顾提供了弹药库,也带来了喘息之机。注册资本与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皆随之回升。
但增资本身,并不能完全解决产品结构、客户信任等深层次问题。
押注“理财化”的健康险,为快速吸收新保费填补退保造成的资金缺口,维持流动性,同时缓解偿付能力压力,不啻为一种风险极高的两难选择。
类似困境,在多家中小型人身险公司中同样存在。
长生人寿在2025年末的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一度降至64.8%,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更是跌破100%的监管红线。
同期爱心人寿的核心偿付能力充足率下滑到90%以下,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从2024年末的199.93%大幅降至159.16%,核心资本已出现-3.19亿元的溢额缺口。
中华人寿自2015年成立以来连续多年亏损,综合偿付能力充足率年末回落至126.11%,逼近120%的监管重点核查线。
偿付能力触碰底线的背后,是诸多风险因素的共性之聚集体现。如保费规模增长迅猛,但内生资本积累能力薄弱;产品结构过度依赖理财属性,保障功能被边缘化;渠道高度依赖互联网或银保,客户黏性脆弱等。
此前依赖高收益产品吸引保费的中小险企,将不得不摒除“利率套利”路径,重新思考自己的生存方式:
如何在保障型产品上做出真正的差异化?如何在服务端建立起客户黏性、而非仅仅靠收益率维系关系?如何在低利率环境中平衡资产与负债,规避利差损风险?
这要求管理层带领公司真正摒弃对理财型产品的路径依赖,在保障型产品上重新建立竞争力。
整个健康险行业在监管划定的新边界下,也将经历一场从“收益竞争”向“保障与服务竞争”的深刻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