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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第二季(一)沪上求医》一文中,我提到过我太太有个亲戚申请了中国签证要来,然后他妈觉得他去中国会被绑架——就在前不久,这位亲戚坐飞机过来了,德里直飞上海。我去接的机,他在我们家住了三晚。

这位亲戚其实就是我之前在卖羊绒披肩的文章里提过的那个给我太太供货的亲戚,名叫萨菲。在印度这种尔虞我诈、商业信用极差的社会,只有老主顾或者亲戚,才可能用我们现在这种“先货后款”的模式。然而他跟我太太的血缘关系相当远,要追溯到半个多世纪前,我丈母娘家族里有个男孩去斯利那加(Srinagar)上学,学会了乌尔都语,改宗了伊斯兰教,在当地结婚生子,融入了伊斯兰社会……这种情况在拉达克不普遍但也不罕见,由于佛教徒和穆斯林在此长期混居,通婚、改宗时有发生。比方说巴基斯坦那边的巴尔蒂人说白了就是伊斯兰化的拉达克人,两者同文同种。萨菲家在克什米尔首府斯利那加,同时又跟拉达克列城这边有关系——前者是手工羊绒披肩的织造中心,后者是羊绒原材料的产地,所以人家能做羊绒披肩生意是有原因的。

这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在家里招待穆斯林,于是就问我太太,我们家平时吃猪肉要紧吗?这样合适吗?她说反正萨菲这辈子都不知道猪肉是啥味道,既没见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就算给他吃,他应该也不会知道。我虽然认为穆斯林和犹太人的“净食”观念纯属过时的教条主义(参见《伊斯兰教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但故意去破人家戒显然也没必要。我们家又不是非吃猪肉不可,他过来那几天家里不吃就是了。

我一接到萨菲,便与他开诚布公地讨论了他在中国期间的饮食问题。其实吧,像他这样需要在世界各地奔波的生意人,饮食方面并不像极端宗教徒那么偏执——至少他不介意我们家的厨房和餐具烹饪过猪肉,也不介意未以“清真”方式屠宰的鸡肉和羊肉……照他的说法,处于“旅行状态”下的穆斯林拥有很多“豁免权”,在实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比方说不吃就会饿死,或者被敌人杀死),就算吃猪肉也不是绝对不行。其次,我发现他对中国存在很深的误解——由于印度教的厨师基本上都是只吃素食的高种姓(基于“洁净”原则,印度教的食物只能向下兼容,原则上不能吃比自己种姓阶级低的人做的东西),印度提供肉食的餐厅(Non-veg)几乎都是穆斯林开的(顾客也主要是穆斯林),他不知道中国有专门的“清真餐馆”,盘算着在中国期间大不了顿顿吃素就能高枕无忧。我告诉他,中国只有极少数人长期素食,但中国有很多穆斯林,在中国找素食餐厅的难度远高于找清真餐厅;另外中国很多看似跟肉无关的菜肴糕点里都会用猪油,对他来讲最保险最容易的还是找清真餐厅。

为了消除他对中国的误解,萨菲住在我们家期间,带他去了一趟附近的新疆饭店。他惊喜地发现,维吾尔语里的很多词汇都跟乌尔都语一样,比如馕(Naan)、皮牙子(洋葱,源自波斯语Piyaz)、Samosa(烤包子,源自波斯语Sanbosag)、Kebab(烤串,源自波斯语)。然而他也惊恐地发现,新疆馆子里居然有卖酒,顿时怀疑是不是被带到了假的“清真”饭店。新疆老板一脸无奈地表示——政府要求必须卖酒,他们自己只卖不喝。中国对酒精饮料的宽松管理,与印度的严防死守形成强烈对比(印度好几个邦都禁酒,卖酒的地方都有铁栏杆),令他震惊不已。我说中国家庭甚至都不怎么限制青少年饮酒,并不觉得酒精饮料是什么“洪水猛兽”。我家亲戚孩子才上初中,平时家庭聚餐就会给他喝点红酒。然而正是由于大环境不禁酒,中国的年轻人从不觉得酒是一种什么特别稀奇的东西,反而普遍不爱喝酒,只喜欢喝奶茶。人性这种东西,你越是设置禁忌,越是容易产生诱惑——比方说越是性压抑越是男盗女娼,越是性开放越是不婚不育……他听后深以为是。

我去过几次斯利那加,免不了跟萨菲交流一番当地的风土人情。鉴于他开放的心态,我会很直接地跟他谈论一些自己对伊斯兰教的看法。然后吧,我发现他对伊斯兰教和克什米尔的相关历史其实知之甚少——这也正常,作为克什米尔的穆斯林,他从小被灌输的是另一套关于伊斯兰教以及克什米尔的叙事。这并不是说他的认知是错的,但无疑被断章取义过。比方说,他居然不知道克什米尔曾是重要的佛教文化中心——历史上克什米尔佛教的相关叙事,在印度教民族主义叙事和伊斯兰教扩张主义叙事的双重夹击下,成为了毫无存在感的小透明。我告诉他,克什米尔的木雕、织造等手工艺之所以能够独步天下,乃是自古以来的传承和积累。一千年前这里曾做出过世界上最精美的佛教造像,对整个东方世界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然而随着整个地区被彻底伊斯兰化、偶像崇拜被禁绝,当地登峰造极的造像工艺以及辉煌的造像历史早已被遗忘……所幸克什米尔这种可以追溯到古犍陀罗和古波斯的工匠文化,却不曾断绝,在当代最为极致的体现正是克什米尔的手工羊绒披肩。

我从他那儿了解到,全手工的羊绒披肩目前依然只能通过传统方式生产,整个过程涉及梳绒、清洗、分级、纺线、织造、刺绣等多个环节。这些环节高度分散,基本上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生产的,质量参差不齐,越是往后的环节,越是依赖工匠的技艺和经验。工匠们理论上都是不受任何组织束缚的“自由人”,只负责自己的这一环节,而组织生产、决定披肩款式和设计的则是他这样的中间商。虽说中间商和工匠之间没有直接的雇佣关系,完全是按件计酬,但两者高度依赖对方,中间商一般会有一些固定的合作工匠。他扩大了产能就不能轻易收缩,那些在他手下积累了经验的工匠拿不到新的订单可能会转向他的竞争对手;由于如今年轻人普遍不愿意继续从事这一枯燥的手工行业,好工匠越来越难找……

我太太拿他的羊绒披肩来卖,一开始纯属试试看,完全没想到这么火爆,卖了几次都快速售罄。但我知道这个生意不是长久之计,披肩是一种耐用品、奢侈品,而我只有公众号微店这样一个销售渠道,时间长了肯定会卖不动,因此并不打算长期做下去。但是我没想到的是,进入了一门生意之后,想要退出并非我以为的那么简单——由于前两年拿了几次披肩、下了几轮订单,数量一次比一次多,萨菲不得不为此招募更多工匠、相应扩大产能。

所以他这次来中国有两个目的,其一是亲自带了一批披肩过来,要我们继续帮他卖,回了款好给工匠发工资,保持他的生产规模。我说现在这么热的天谁会买披肩,结果我太太说我“洋盘”——夏天很多写字楼的空调都太冷,对于坐办公室的白领来说,正适合披一条羊绒披肩护住肩膀脖子。人家都已经送货上门了,我说那就上架卖卖看吧,能卖多少算多少;夏天这波卖过了,今年冬天就不打算再卖了。(购买披肩直接拉到文末)

他的第二个目的则是考察中国市场,看看这边有什么东西可以利用他现有的渠道卖到印度去。他从上海入境,随后去义乌,再从义乌到广州,最后从广州回印度。

我一听说他要去义乌,立马来劲儿了——我也要去!

义乌离上海很近,那周边一圈的金华、丽水、诸暨、建德我都去过,唯独没去过义乌。说到底我又不是个生意人,去那地方干嘛?我太太倒是自己一个人去过,最后无功而返——她的那点小生意,实在配不上义乌的批发规模,还是在拼多多上捡漏最适合她(参见《我太太的“创业史”》)。

但我其实一直很想去义乌看看,特别是看过了廖信忠写的《义乌,一座来了就走不出去的商业圣城》之后,更是对义乌大为长草,觉得这地方简直太魔幻了。有关注我之前游记的读者应该会发现,我这人非常热爱逛各种市场——市场是一个观察人间百态、当地人喜好的绝佳场所,更是我这种纪实摄影爱好者的街拍圣地……

从上海驱车到义乌只要三个多小时,我们上午出发中午就到了,我太太提出要去印度餐厅吃印度菜。我随便在导航上找了一家,导航把我们带到了城北路。我一下车就惊呆了——就连在印度,都没见过如此高密度的印度餐厅!短短两个路口之间,至少有十几家印度餐厅,而且这是我第一次在中国见到带有“纯素食”绿标的印度餐厅。我们走进了其中一家,迎客的老板是个印度人。菜单价格把我吓了一跳,是印度普通餐厅的五到十倍,一份米饭一块饼都能要价二十块,糊糊烤肉等正菜六七十块起步。我太太属于价格敏感人群,她说这边的印度餐厅都这样。既然她能接受,那我也不好说啥了。我太太点了几个菜,我根据以往在印度餐厅吃饭的经验以为起码要半小时才能上菜,想不到十分钟就上好了。这种上菜速度可以肯定是预制菜包——印度糊糊炖煮很费时间,但很适合大批量制作后速冻冷藏,只要加热解冻一下就能吃,横竖都是乌糟糟一团。菜品预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我们三个人一致认为的这家餐厅的东西非常难吃,突破我想象力的那种难吃。我吃过不下上百次各种玛萨拉鸡,就从没见过能把玛萨拉鸡做成如此奇怪的甜口。不过这样也好,直接绝了我太太的念想,在义乌的后面几天他们再也没提过要吃印度菜。

▲即便是在印度,我都从未见过这么多相同类型的印度餐厅开在一起

▲去过印度的朋友应该对这个标志不陌生,在中国我还是头一回见。在北上广这种城市,纯素食的印度餐厅应该开不下去。

吃完饭我们没去酒店,而是直奔义乌国际商贸城。

早在来义乌之前,我就听闻过义乌国际商贸城的“大”,但实地看到还是让我倒吸一口冷气,这种“大”简直不是语言所能够描述的,甚至不是人类大脑能够想象出来的——我愿称之为“世界第八大奇迹”,金字塔算个毛线!

大家都知道故宫很大,有九千多间房,占地面积72万平方米,建筑面积15万平方米。而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共有六个区(六区的写字楼还没有完全建好,但已经有店铺入驻),其中一到五区的营业面积600万平方米,六区建筑面积130平方米——把故宫的占地面积全算上,义乌国际商贸城的营业面积相当于10个故宫那么大;两者都按建筑面积来算,义乌得有将近50个故宫那么大

然后呢,一到五区总共有7.5万间商铺,光是主通道就长达30多公里——假如算上像毛细血管一样的“小弄堂”,那起码有数百公里。而我们平时去的那种综合性大商场(如万达),通常只有200到400个店铺,义乌国际商贸城五个区的商铺总量相当于至少200个我们日常逛的大型商场。假定你每个店铺停留一分钟,总共需要1250个小时才能把所有店铺逛完。鉴于商贸城每天朝九晚五营业8个小时,1250个小时就是整整156个工作日,将近半年……光看这组数据就会令人感到绝望,就连在那里工作的人其实也只熟悉自己所在的那个区块,比方说五区一楼有个进口商品区,我太太问某店员这边有没有印度店,那店员说没有,但事实上是有的。大概只有天天泡在那里的专业导购人员,才有可能把整个义乌国际商贸城都走完。

按照我太太的说法,她当年一走进义乌商贸城,第一反应是想要“逃离”。我估计吧,义乌商贸城已经庞大到让她感到“恐怖”的地步,使得她肾上腺素飙升,激发了她“战斗/逃跑”的反应。假如没有目的性和针对性地在这里瞎逛,不说走遍所有店铺,哪怕只是想走马观花般走遍所有区所有楼层,恐怕就需要一个星期时间,行走步数可以在朋友圈天天霸榜。我在义乌商贸城逛了两天半的时间,只能说是把一区到六区的每个区都踩了一脚,大致摸清了其结构,很多楼层都没走到。由于商贸城禁止自行车、平衡车等代步工具入内,唯一可以打“擦边球”的就是电动拉杆箱。骑着电动拉杆箱逛商城,也算是义乌特有的一道奇景。

▲这是义乌商贸城的总览地图,右边那块板上是新建的第六区

▲我们住的酒店在第二区和第三区之间,这是从酒店房间俯瞰外面。你目力所及的这一片只是一个第三区,而第三区大致只占整个商贸城的1/10

▲商贸城内部大环境

▲在建中的第六区,定位是全球数贸中心

▲光是两区之间的连廊,都能抵得上很多地方的大市场

▲可以骑乘的电动拉杆箱

▲义乌不光搞出口,五区一楼有进口商品专区,让其他国家的特产借这里的“宝地”展销

▲印度出口的主要是精油、香薰、板球装备

▲格鲁吉亚场馆布置很用心,让我梦回格鲁吉亚

▲顺便推销鲁吉亚格旅游

▲撞见叙利亚古皂,我看价格合适,果断入手。

▲我先前在土耳其、黎巴嫩,都去看过传统的叙利亚手工肥皂工坊。叙利亚古皂讲究陈化,时间放得越久越好,皂化反应越充分,肥皂就越温和细腻。当年在土耳其买一块新皂都要4、5块钱,国内这种陈化过的卖7.5元,物有所值

▲相比之下,印度的喜马拉雅唇膏非常坑爹,印度售价40卢比,合3块多人民币,拿到国内翻了五倍的价格

 

萨菲的核心业务是围巾披肩,于是我们首先就根据我太太在小红书上查到的信息(后来我就会用“义乌购”APP自己查了),去了四区四楼的围巾区。

我本以为围巾是个很小的品类,没想到却相当大,并且还挂了“围巾购物旅游特色区”的招牌。“琳琅满目”已经不足以形容这里的围巾之多,简直是“铺天盖地”,四面八方都是望不到头的围巾店铺。这正是义乌国际商贸城的常态,你无论走到哪个区,都会面临超高饱和的商品信息轰炸。即便是有针对性地看货,也不大可能把你感兴趣的店铺都看完,主打一个随缘,看到哪家算哪家。

我们发现吧,这边的围巾虽然多,但基本上都是化纤面料,羊毛的极其罕见,羊绒更是闻所未闻——我后来在“义乌购”APP上搜了一下,也仅找到一款自称是羊绒的围巾。这其实很符合“义乌小商品”的特质,能够工业化大批量生产的化纤产品才能做到“物美价廉”,才有市场竞争力。这种化纤围巾厂家报价都只要几块钱、十几块钱,什么样式都有。其中有不少还是典型的克什米尔纹样,或是印染或是提花,看得我们哭笑不得。

萨菲虽然做的是纯羊绒纯手工披肩生意,但立马在化纤围巾上嗅到了商机——他在德里有商铺,德里冬天最冷的时候平均气温会下降到10度左右,很多穷人不舍得专门花钱买件每年只能穿一个月的冬衣,在冬夜里就裹着毯子烧垃圾取暖。他说假如能够搞一批这种十几块钱的加厚化纤披肩,专挑那种花花绿绿的颜色,在德里将会大有市场。他在现场就精心计算了一番,说利润率会相当可观,但假如走这种薄利多销的跑量模式,他得要专门多雇一个人帮他买……

结果呢,人家这种披肩都是每个花色三五百条起订,萨菲显然没本事消化那么大数量,他总共也只想先拿个三五百条试试看。

▲尽管义乌商贸城内的布局大体横平竖直,但依然跟迷宫似的

▲典型的克什米尔风格,机器绣花

▲这种是机器模仿的钩针工艺

▲真正的羊绒披肩不会缀珠子,会严重破坏其手感

▲批发价几块钱到十几块钱不等的化纤围巾

▲我当年深入德里贫民窟拍的,老实说跟恐怖的德里贫民窟相比,孟买贫民窟算得上天堂了。早春的德里晚上很冷,而很多穷人连片瓦遮头都没有,只能露宿在外

▲这些穷人晚上就抱团取暖。加厚的化纤围巾对他们很实惠

我对义乌的批发起售数量早有耳闻,早年甚至听说有些店家是直接以“货柜”为起售单位的,因为利润实在太薄,不走量根本赚不到钱。这些店铺本质上都是工厂的门市部,以这几块钱、十几块钱的披肩为例,一条利润才几毛钱,工厂要用整卷的面料开料帮你做,少于300条就得亏本……这商业逻辑是没错,我们也能理解。只能感叹——到了义乌,才知道自己生意有多小

但不知道是不是这年头工厂的日子越来越难过,“走量”已经不再是义乌国际商贸城不可妥协的铁律。我们多问了几家店铺之后,发现有些店铺主动降低了起售门槛,提供“现货批发搭配”模式,即便只有很少的钱也愿意赚。比方说萨菲某个款式可能只想拿100条卖卖看,搁从前这种只能挣几十块钱的单子,人家肯定都不带正眼瞧你;但现在有些店铺会愿意帮你在有现货的款式里帮你配货——比方说五种颜色各拿20条,依然给到批发的价格。

在新开的六区,批发和零售相结合的模式甚至成为了主流,很多店铺都备有可供零售的样品,按照购买数量或金额给你不同的折扣价格。店铺的小姑娘直言不讳的跟我说,这里每年门面租金要好几十万,靠零售赚点钱不无小补。我比了比价,一到五区店铺的零售商品,大部分真的是“尾单库存”,会比网上平台更便宜;但六区的零售商品价格,就没啥竞争力了,我还不如去网上买。总之,像我这样打酱油的“游客”,在义乌国际商贸城里瞎逛也很有收获,一来是淘到一些便宜货,二来是见识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产品,时常令我发出“居然还有这种玩意儿”的感喟。

▲一区是最有视觉冲击力的,下面我先来刷一波一区拍的图片

▲百花深处其实藏着个人,你找得到不?

萨菲在商贸城里逛得越久,就发现到了越多的商机。比方说,他在商城里看到一种穆斯林做礼拜用的座垫,觉得这玩意儿简直是“礼拜救星”。他说穆斯林一天要做五次礼拜,很多老人膝盖不好,跪坐就跟上刑似的。有了这种座垫,能极大缓解膝盖的压力,一定会广受欢迎。

假如说义乌是全球消费市场的缩影,那么你在义乌会真切感受到穆斯林的人口数量有多庞大。任谁都没有办法忽视这个将近20亿人口的大市场,围绕着穆斯林独特的生活方式衍生出大量为他们度身订做的消费品,我们平时日常生活通常都见不到。义乌无疑是中国东部沿海穆斯林含量最高的城市,有些店铺或许是为了更好地服务穆斯林客人,专门雇佣包着头巾的穆斯林女性当导购。另一个很直观的体现就是街上随处可见各种穆斯林餐厅——除了我们所熟悉的西北回民餐厅、新疆餐厅外,还有大量阿拉伯餐厅、土耳其餐厅,甚至是伊朗餐厅、阿富汗餐厅,据说口味很正宗,不过鉴于印度餐厅的糟糕体验,我们没去尝试,在义乌吃的都是中式清真。

我们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周五穆斯林“主麻日”大礼拜,于是带着萨菲专门去了一趟义乌清真大寺。很多人可能不知道,世界上大部分地方的清真寺都有明确的教派归属或族群归属,教徒一般只会去自己教派的清真寺。比方说拉萨老城区就有两座清真寺,一座是西北回民清真寺,另一座是克什米尔人的清真寺,两者虽然都是穆斯林,但他们不会混在一起礼拜。然而在这座逊尼派哈乃斐学派的义乌清真大寺,平日里视对方为“异端”的逊尼派、什叶派、苏菲派纷纷放下了教派之见,中东穆斯林、中亚穆斯林、北非穆斯林、东欧穆斯林、东南亚穆斯林、中国各族穆斯林一起并肩礼拜,礼拜完了在门口的东乡手抓大快朵颐,场面颇为魔幻。义乌清真大寺可能是除了麦加禁寺、麦地那先知寺之外,聚集了最多不同国籍、不同教派穆斯林的清真寺

▲义乌清真大寺

▲这是网络上找的图片,义乌清真大寺原来长这样,有穹顶有宣礼塔。这几年国内大搞“伊斯兰教中国化”,去除了清真寺的异族元素,我对此表示强烈支持。

▲清真寺内部

▲做完礼拜各国穆斯林就在门口吃东乡手抓

▲商贸城里有不少“穆斯林特供”商品

▲礼拜专用座垫

▲放置古兰经的经书架

▲这是伊朗的网红打卡地粉红清真寺,地上那个就是经书架,没想到这玩意儿也要从中国买

▲你在某地看到的“民族服装”,说不定也是中国的

▲阿拉伯熏香炉和斋月灯笼

▲这是我斋月期间在伊拉克巴士拉拍到的斋月灯笼,没想到也是中国来的

▲义乌商贸城里的军品店铺

▲这是伊拉克的军品店铺,现在看来也是中国来的

▲义乌商贸城的空调扇,在中国我从没见过有人用这种风扇,但在中东和南亚很流行

▲巴格达街头看到的裸奔空调扇

▲南亚人民最重要的交通工具——突突车。这个就不解释了

▲名不见经传的厂家,跟这些大品牌都有合作

不仅是伊斯兰教,所有宗教、教派之间的界线在义乌都会变得很模糊,印度教的象头神伽涅什与汉传佛教的大肚弥勒相视而笑,东正教的圣像和伊斯兰的清真言比邻而居。我这几年越来越多在汉地寺院看到藏传佛教的法器,义乌怕是功不可没——因为庙里“法物流通处”的师父们也来此采购,而藏传和汉传的法器,都属于同一个品类。

▲金刚结这玩意儿,也可以流水线生产

▲店铺老板才不会给你区分藏传佛教、汉传佛教,全都搁一块儿

▲进价几十块,法物流通处开个光,你就得花几百上千“请”回家

▲造像区就是大杂烩

▲汉传、上座部、日韩佛教乃至印度教的造像,全都混在一起

▲同一个门面一分为二,一边是基督教圣像,一边是伊斯兰教清真言

▲什叶派、逊尼派、基督教、天主教

▲斋月、圣诞、万圣节

▲印度的载人航天事业,需要靠义乌玩具来实现

逛过了义乌,一切旅游纪念品都将无法再收割你。遥想我十多年前第一次去拉萨,由于从未在别处见过八廓街上卖的五彩金刚结,以为那应该是纯粹的藏地手工纪念品;我在中东的各地的巴扎,看过许多别具特色的伊斯兰风格精美瓷片、瓷器、吊灯,以为必定是当地特产……后来才惊觉,无论是拉萨的八廓街、加德满都的泰米尔、曼谷的夜市地摊,还是伊斯坦布尔的大巴扎,出售的大部分工业商品都来自义乌。假如你喜欢收藏冰箱贴,那更不能去义乌,因为你会绝望地发现——无论是你在某省博物馆高价购买的所谓“限定款”精美文创冰箱贴,还是你飞越了半个地球在世界另一边某个名不见经传的旅游小镇找到的所谓“特色”冰箱贴,都可以在义乌找到。你以为的“诗和远方”,都可以在这里被定制、生产出来的

▲在中东很多国家都能见到的旅游纪念品

▲这是伊斯坦布尔大巴扎拍的,如此具有民族特色的东西我当时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来自中国

▲在义乌,没有你找不到的冰箱贴

▲你如果在某个阿拉伯国家看到这种冰箱贴,多半会以为是当地特产

▲高端文创一样来自义乌

然而这正是义乌的迷人之处——人们遵守共同的商业规则,遵循理性的商业逻辑,追求共同的商业利益;不被意识形态所绑架,不由宗教审查所限制,不为虚无缥缈的“情怀”所操控。只要不违反中国的法律法规,欧洲的主教、阿富汗的塔利班、犹太复国主义者、印度教民族主义者、藏地寺院的仁波切、汉地寺院的方丈,都能在这里定制想要的商品——任何商家出于“意识形态分歧”排斥客户,都等于主动放弃利润,从而在商业竞争中处于劣势,这才是义乌不可饶恕的“原罪”。

因此我可以言之凿凿地说,义乌才是全中国最为国际化的城市,最担当得起“海纳百川”的称号,上海广州根本无法望及其项背。全世界最成功的国际化范式莫过于纽约,而纽约的繁荣亦出自于同样的逻辑——以最极致的商业化,催生出了最极致的包容性。你在这里可能遇到世界上任何国家的人,几乎可以找到任何风味的餐厅。我在义乌坐了一趟公交车,车上一大半都是外国人。三挺路夜市让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上海华亭路(以及后来的襄阳路市场),可以找到各种难以上架网店的商品——假冒名牌、高仿名表,甚至仿真枪。摊主们通过勤奋的自学,用一口洋泾浜外语喜迎四海宾客。

▲有着15亿人口的非洲,同样是不可忽视的巨大市场

▲义乌的BRT站台

▲不说的话谁会觉得这是在中国?

▲巴格达太远,在义乌假装一下就好

▲随处可见中东水烟

▲这是我在埃尔比勒拍的库尔德人抽水烟

▲三挺路夜市也是义乌必去景点

▲这里的小吃,是我吃过最难吃的

▲白天是马路,晚上才出摊

▲非常有烟火气

▲铁皮小车打开就是摊位,不过还得装上顶棚和照明。鉴于这种生意不太合规,所以我还是给人家打个码为好

▲仿冒奢侈品依然大有市场

▲全金属的仿真枪,要价900块。这是国家明令禁止售卖的东西,可以直接拿着去抢劫。假如有人拿着这种枪指着我,我肯定分不清真假。

▲高仿名表

▲小众宠物

我不由感慨,在这个“逆全球化”、民族主义和意识形态极端化盛行的时代,义乌却通过供应链和利润把整个世界缝合在一起。遥想那战火纷飞的俄乌战场、危机重重的霍尔木兹海峡,义乌和谐得甚至有些不真实。我也开始重新审视“宇宙尽头是义乌”的说法,这句话看似是在调侃一切文化最终都会被工业化、廉价化。但现在我觉得,这或许是一种“世界大同”的终极解决方案——不必所有人都信同一个神,只需要让所有人在同一个市场里做生意共同的宗教意识形态能让人们狂热地聚集在某个宗教圣地,但唯有共同的商业利益才能让不同宗教的人理性地聚集在同一个“商业圣地”

义乌正是这样一个“圣地”,每一家商户、每一个外国客商,都是自发地来到这里,自发地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进行交流和互动,彼此产生链接、发生关系,织就起了一张对全球贸易有着深远影响的巨大网络。

▲下面发一组我在义乌受到的各种视觉冲击。义乌有很多商铺禁止拍照,我会主动回避这些。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都已经不知道这是啥了,我还有印象。我记得我小时候(1980年代),大人很流行穿“假领子”,假装自己里面穿着衬衫……我不知道居然到今时今日这玩意儿还有市场

▲时光隧道既视感

▲义乌商贸城的每个人都在勤勤恳恳努力赚钱,只有我游手好闲拍照片

与义乌规模不相匹配的,是其短暂的历史。义乌在改革开放之前不过是个普通的浙南山区贫困小县城, 1982年义乌县委顶住了当时"农民不准经商、个体不准搞批发"的政策压力,主动开放湖清门小百货市场、承认摊位合法性,从此义乌走上了一条不同于内地其他县城的发展之路……义乌的经验提供了这样一种启示——政府只需要下放权力、提供便利,让人民群众自己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即便是“鸡毛换糖”的小生意、小市场,也有机会成长为世界上最大的“去中心化”贸易节点。

所以吧,其实世界和平也并不需要各国领导人称兄道弟谈笑风生,他们别挡住货物流通就够了——只要集装箱货轮能在各大洲之间通行无阻,世界就不会大乱

想想过去几年发生的事情,以及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之所至,便是大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