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2015年,《巴黎协定》刚刚签署的时候,中国还是一个典型的基于化石能源的工业国——风电、光伏装机总量不过1.31亿千瓦,占总装机量的比例仅有11%,火电依旧是中国电力体系的绝对主力,马路上跑的车辆绝大多数也都是燃油车,新能源汽车渗透率仅有1.3%。
十年后的2025年,中国的新能源转型已经开花结果——风电和光伏成为了发电的主力,装机量占比超过50%,火电反而成为了“替补队员”,燃油车销量节节败退,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已经逼近50%。
这个星球上最强的工业国,正在以一种凶猛的速度进行新能源转型,并且已经初见成效了。
“量变引起质变”,这是我们都非常熟悉的一个客观规律。
现在,中国能源结构的“量变”已经摆在了眼前,那么,“质变”也不会太久了。
在老局看来,是时候重新解读一下中国的电力体系了——中国电力产业链的价值,被低估了,我们需要重新评估它的价值以及了解它所面对的挑战。
电力的意义发生了本质改变
中国电力体系“质变”的核心,就是电力正在取代石油、煤炭、天然气,成为一种新的“原料”。
注意,是“原料”而不是动力。
以氢气为例,作为底层的化工原料,化肥、燃油、塑料等等化工产品的生产都离不开它。
过去,工业上制取氢气,主流的方式是天然气蒸汽重整(SMR)——将天然气和水蒸气在高温高压下进行反应,生成氢气和二氧化碳——因为有极高的碳排放,所以这种氢气也被称为“灰氢”,成本大约是10-20元/kg,主要和石油价格相关
但随着风电和光伏发电越来越多,如今许多企业纷纷直接选择电解水制取氢气,这就是所谓的“绿氢”——几乎没有碳排放,成本在15-30元/kg,主要和电费相关。
乍一看,好像“绿氢”在成本上还是被“灰氢”吊打,但长期来看,“灰氢”在“绿氢”面前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因为就在2020年,绿氢的价格还处在30-50元/kg的区间,而2025年,靠着大规模风电和光伏建设以及电解槽成本的下降,绿氢价格被腰斩到了15-30元/kg的水平。
因此,长远来看,随着中国继续建设光伏、风电项目,“绿氢”在成本上打平乃至胜过“灰氢”,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且并不遥远。
这种降价,将会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氢的价格下来了,那么绿色甲醇、绿色乙烯/丙烯等基础化工产品的成本也都会被打下来,进而带来各种原材料的成本降低。整个中国工业的成本逻辑,都将从原来的与石油、煤炭挂钩,变成与电力挂钩。
夸张点说,假设我们的电力供应最终能做到无限供应,那什么霍尔木兹、什么马六甲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只是一个遥远的地理名词罢了。
如果说在实体经济层面,电力替代石油成为“原料”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那么在虚拟经济层面,这个替代早就已经完成了——电力早就已经成为了Token生产的唯一原材料,价值已经被展示得极端直白且露骨了。
自2022年ChatGPT开启AI浪潮后,到现在为止,人类对Token的消耗量已经被拉高了N个数量级——2024年初,中国每天平均的Token消耗量大约是1000亿,这个数字在2025年6月则已经到了30万亿,今天更是到了180万亿Token/天的水平。
两年多的时间里,整整涨了1800倍。
今年3月,黄仁勋就在GTC大会上更是开诚布公地介绍了自己的理念:2027年全球计算需求会突破一万亿美元,生成Token的成本和效率将直接决定科技企业的营收和生死。过去的数据中心是训练模型、储存数据的地方,以后的数据中心就是Token工厂——竞争的关键,就在于能用更低的功耗生产更多的Token。
为什么美国的铀矿公司在2023年之后估值集体翻倍?为什么马斯克花29亿美金找中国采购光伏制造设备?为什么亚马逊一口气投了三个不同的核聚变公司?
......
这些资本大佬,他们太清楚电力在未来的价值了。
中国电力产业链的价值,被低估了
在过去,化石能源才是底层要素,谁掌握了油田,谁就掐住了全世界的产业命脉。
这也就是为什么“石油-美元”体系会如此强大——你想过上现代化的生活,那你就需要有石油。而如果你要进口石油,你手里就必须有美元储备。而大家手上的美元又不能像地主老财那样存在地窖里,所以人们往往也会把美元重新投入美国资本市场、实现资本增值。
美国在全球金融领域的超然地位,就是这样被建立起来的。
而在下一个时代,电力将会成为一种横跨实体经济和虚拟经济的通用资源——在实体经济层面,这意味着你将有更低的成本来生产绿氢、绿氨、绿色甲醇,进而合成各种化工产品;而在虚拟经济层面,这意味着你具有更强大的Token的生产能力,你的AI发展后劲儿会特别悠长。
一句话概括就是:谁的装机容量更大、谁掌握了“超大型现代电力系统”,谁就掌握了未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老局认为中国电力产业链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了——优质大油田的本质是大自然的馈赠,不论是大国小国,都有概率被分到油田。而“超大型现代电力系统”则是电力工业的结晶,是需要超大规模电网、完备电力产业链才能建造的东西。
这种级别的电力网络,纵观全球,几乎只有中国能提供。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稀缺性——仅此一家,别无分号,无法复制。
先看一组数据吧。
截至2025年底,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总量已达23.4亿千瓦,约占全国电力总装机的60%,其中风电装机量超6亿千瓦,光伏装机12亿千瓦,已历史性超越火电成为最主要的装机容量。
更值得注意的则是增速。
2025年,全国发电装机容量总量为38.9亿千瓦,同比增长16.1%,其中风电新增1亿多千瓦的装机,同比增长22.9%;光伏则新增了3亿多千瓦,同比增长35.4%。
单纯看上面这些指标,可能大家还感受不到这是个什么量级的工程,和下面一组数据对比一下,我们就知道了。
截至2025年底,整个美国全国总装机量加起来也不过12亿千瓦。中国一年的风电和光伏装机量就达到了全美总量的三分之一,一年新增的光伏装机量比美国历史上所有的光伏工程加起来都多。
甚至,仅仅就2025年这一年,仅仅是中国光伏和风电的新装机量,就抵得上2.6个法国电网。
“电力克苏鲁”之所以是克苏鲁,并不在于体量到底有多大,而是它连增量都如此骇人。
那么,中国最终的目标是多少呢?
答案是36亿千瓦,在现在的基础上翻一倍。
这不是我推测的,这是去年9月我们在联合国气候变化峰会上宣布的:“明确2035年,风电和太阳能发电总装机容量达到2020年的6倍以上、力争达到36亿千瓦。”
而至于远期目标,那就更是天文数字了:2025年10月的北京国际风能大会上,全球1000多家风能企业的代表联合发布《风能北京宣言2.0》,要在2060年实现50亿千瓦风电装机。
是的,你没有看错,仅仅是风电,就要装机50亿千瓦,甚至这都不是高标准,而是底线。
国家气候战略中心首任主任李俊峰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直言:“2060年要实现碳中和,风电需贡献约30%的发电量,50亿千瓦装机是支撑这一比例的最低门槛。”
为什么老局之前说绿氢、绿氨的价格还会继续下跌?答案就在这里——现在这才哪儿到哪儿啊——18亿千瓦的时候,就已经能把绿氢价格腰斩了,当风电就有50亿千瓦的时候,怕不是要起飞哦。
为什么我说这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号,无法复制呢?
原因很简单:按照现在的技术水平,单台风机的最大发电功率可达20000千瓦(20MW),一块1.1X1.7的光伏板,最大发电功率700瓦,是想建造这种动辄几十亿千瓦级别的电网,你需要多少风机、多少光伏板、多少储能电池、多少工程机械、多少熟练工人?
而且,更恐怖的地方在于:即便你有上述这些要素的供应能力,那么在真实的市场上,你还要面临来自中国企业的价格攻势。
毕竟,从发电设备到输变电设备再到储能设备,中国都有完整的产业链,不管是风机整机还是光伏板,不论是变压器还是电缆,我们几乎在每一个子品类都已经做到了全球第一的份额,成本比欧美竞品低三折到五折。
以风力发电机为例,一个金风科技,一个远景能源,这两位在国际市场上几乎都是一种凌驾姿态出现的——2025年,仅远景能源一家企业在海外市场的吊装量就达到了4.8GW,几乎相当于一个欧洲小国全国的风电装机总量。
输变电设备上,2024年马斯克在博世的世界互联大会上说“以前大家抢芯片,以后大家抢变压器”,结果没过多久,中国的变压器就遭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哄抢。
因为在变压器这个领域,中国拿下了全球60%的市场份额,其中的核心材料“取向硅钢”,更是中国冶金工业的看家本领。
储能设备上,那就更不必多言了,一个宁德时代,一个弗迪动力,既然拥有全球最强电池生产商,那么拥有最强的储能设备制造技术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在化石能源体系下,电力只是一种二次能源,只是一种动力方式。在新能源体系下,电力就是一切。
而中国的电力产业链,恰恰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电力提供方。
中国电力体系所面临的挑战
愿景是美好的,成绩是显著的,但挑战也是真实的。
还是那句话,“量变引起质变”,当你拥有了史无前例的新能源电力体系,也意味着你要面对史无前例的巨大技术障碍。
风电、光伏和火电的底层物理差异,决定了一个新能源为主力的电力系统,和一个以火电为主力的电力系统注定是不一样的。
在火电时代,电网是刚性的“源随荷动”,整个电网是一个单向传播的网络。用户爱怎么用电就能怎么用电,电网只负责传递电力,发电厂则根据用户的需求情况调整发电机组出力,面多加水,水多加面而已,只要煤炭管够,电力就不是问题。
但新能源时代,风和太阳是人力不可控的,所以新能源时代的电网不可能再那么简单了——以风电、光伏为主的发电端不确定性太高,这就导致用户端、电网、发电端三者之间必须紧密沟通协调,中间还要有储能站作为缓冲。
这就是所谓的“源网荷储一体化”。
所以,中国电力系统最大的挑战,就是要从过去那套单向、刚性的电力系统里抽身,转型成为互动、柔性的“新型电力系统”;从“日益增长的用电需求和发电能力不足之间的矛盾”,现在和以后,变成“日益增长的发电能力和消纳、调节能力不足之间的矛盾”
这种矛盾具体是怎么表现的呢?
还是用数据说话。
目前来看,全国的平均弃风率在3%-4%,平均弃光率在3%-5%,比起几年前动不动两位数的数据好看了不少。
但问题是,这个数据是全国平均的,它掩盖了真实情况。
东南沿海和西北大漠,那能是一回事儿吗?
而在内蒙、甘肃、新疆、青海这些风电、光伏资源优良但却没有密集产业地带的省份,弃光率就非常不好看了——早年间的数据可是非常吓人的,2017年,拥有瓜州、玉门这些顶级风力资源的甘肃,弃光率一度高达33%,使得当地相关人员压力山大。
这时候,肯定有人就要问了:咱们不是有特高压么、不是有“西电东输”么,送到东部不就行了?
技术上没问题,现实中麻烦可就多了。
最底层的一条就是“时间错位”,虽然正午时分自然是光伏电站最好的发电时间,但中午大家都要吃饭休息,所以中午反而是用电低谷——随便找个充电站看看就知道了,11点一过,滴滴司机们就蜂拥而来,为的就是享受中午的低估电价。
其次,就是“利益纠纷”,西北省份有风电、光伏不假,特高压输电能解决地理错配也不假,但直流特高压跟直达特快列车一样,通常只有始发和终到两个站——以“灵州-绍兴”的直流特高压为例,从宁夏到浙江,这一路先后要穿越陕西、山西、河南、安徽四个省份,但沿途这些省份,不仅不能从这条线路里取电,反而还要为这条线路的建设提供土地。
甚至,你别说取电了,很多时候,哪怕你求着沿线省份用电,人家都未必愿意呢——各个省份也都是有自己的风光电站的,光伏装机渗透率大于 40%的省份共10 个,中、东部省份就有8个——人家本地绿电消纳起来都发愁,咋可能有空闲帮你消纳?
更别提省际之间的价格谈判了,发电的自然是希望卖得贵一些,用电的自然是希望价格便宜些。2025年“电力低碳转型年会”上,中国能源研究会特邀首席专家、双碳产业合作分会主任黄少中就举了个例子——“送端送出去的电价是0.45元/度,受端0.4元/度都接受不了。”
......
这些问题,你就看去吧,凡是涉及到不同利益团体之间协调的事儿,那就没有轻松的。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既然要让电力有更高的价值,那这些麻烦、困难,就是我们必须要勇敢面对的。
结尾:中国会如何解决这些问题?
中国电力系统所面临的这些挑战,根源上就是“供需失衡”四个字而已,而未来要做的事情,无非也就是让供需趋于平衡而已。
只是,说起来不过就是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做起来可就是真金白银、唇枪舌剑、外加无数人的辛勤劳动了。
针对西北地区风光电送不出去、消纳困难的情况,现在的解决方案之一就是“就近消纳”——直接在附近部署“绿氢”“数据中心”这样的用电大户,就近把多余的电力消化干净,不仅能消纳电力,同时还能同时给当地带来产业。
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规划、在建和投产的绿氢项目超过 500个,合计规划总投资规模突破 1万亿元人民币。这个数字包含了许多分阶段建设、周期长达5-10年的长周期项目——三峡集团在内蒙古鄂尔多斯纳日松地区的40万千瓦光伏制氢项目已经投产,主要就是给当地的煤化工项目提供氢气以及制氨。
2015年时候,中国几乎还没有什么工业化的绿氢项目,但现在,已经实现了年产25万吨的能力,占了全球一半。
而在数据中心方面:在以前,数据中心的电力是从电网里获取的,数据中心只是用电者,需要面对“前期建设”和“电费”两个成本大头,而后者几乎占到了数据中心业务65%的成本。
但现在,数据中心就不单纯是数据中心了,而是一个“绿电经济综合体”。数据中心不会单独出现,而是会配上风力发电场、光伏电站和储能站。这样下来,基本就是“躺着赚钱”:成本大头都在前期建设上,只要建设完成,风和太阳光都是免费的,配合上储能站,就能24小时不间断生产Token,电费成本相比之前最多可以下降40%。
这可不是我乱编的,这是现实投产的项目反馈的数据——远景能源和腾讯今年4月在内蒙古赤峰建设了一个号称“100%绿电直连”的数据中心,不仅实现了全链路绿电供给,更将数据中心综合能源成本降低了40%以上。
根据黄仁勋的看法:在既定的电力和空间资源约束下,数据中心产出Token的速度、质量和成本,将直接决定科技企业能否存活。因此,每瓦特电力的Token吞吐量将替代传统的“服务器数量”“存储容量”成为决定数据中心竞争力与营收的核心指标。
如果是这样,那只要芯片能追赶上来,再依托中国的电力产业链,绿电直连的数据中心,从成本上就能确保立于不败之地。
除了尽可能实现就近消纳,电网一侧的问题也在解决之中。
国家发改委、能源局、数据局联合印发的《加快构建新型电力系统行动方案(2024—2027 年)》,就提到了要“提高在运输电通道新能源电量占比”,让火电有序撤退,把有限的特高压通道让给新能源使用,甚至还要建设新的“交直流输电技术”,实现高比例乃至纯新能源输电。
而人的问题,当然也在解决之中了——电力现货市场正在加速建设,广东、山东、山西、甘肃、蒙西等8个第一批试点,早在2022年前后就转入长期连续运行。2023年底到2025年,辽宁、江苏、安徽、河南、湖北等第二批试点省份,也都陆续开始了整月甚至整季度不间断的“调电试运行”或“结算试运行”,省间的电力现货市场也已经开始正式运行。
2025年,全国电力市场累计完成交易电量6.64万亿千瓦时,同比增长7.4%。其中,跨省跨区(省间)交易电量合计达1.59万亿千瓦时,同比增长11.6%。电力中长期交易为1.52万亿千瓦时,电力现货交易为524亿千瓦时。
各省之间的壁垒虽然依旧存在,但突破口已经被打开了。
当然,各种新技术的应用自然也是少不了的,新型储能、微电网、虚拟电厂......这些新的角色,也开始逐步加入中国的电力体系。
还是那句话,发展的问题,最终还是要靠发展来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