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L
来源 | 视觉志
早高峰的马路街头,城市的脉动随着网约车的接单提示音而起伏。
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习惯于将网约车司机这一职业与“体力活”、“男性主场”挂钩。
然而,越来越多人发现,许多女性正在这个充满流动性的行业里,悄然建立起属于她们的一方天地。某网约车平台上,累计注册的女性司机已超过两百万。
她们可能是事业受挫后重新进入劳动市场的年轻女性,可能是长期全职育儿后希望重新获得收入与社会连接的家庭主妇,也可能是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试图通过驾驶多一份收入的中年母亲。
她们选择这份工作的原因大多相似——流动性强,灵活自由,相对而言不失体面。
但这种“灵活和自由”并非没有代价。
平台逻辑之下,长时间驾驶的疲劳、无法规律进食、生理期的疼痛、连上厕所都需要“策略”,这些具体而琐碎的身体经验,构成了灵活就业背后隐性的劳动强度。
而性别上的天然弱势,始终让她们伴随着不确定的风险。
与此同时,在封闭的车内空间里,一种基于性别而产生共情的微妙连接正在发生。她和她们短暂相遇,互相交换善意与理解。
在重复的劳动之外,这些细小而具体的互动,让工作不再只是冷冰冰的“跑单”,而带有人与人之间的温度。
对一些女性来说,这不仅是收入来源,也是重新连接社会、重建自我感受的一种路径。
「视觉志」对话了三位网约车女司机。
我们想知道,在不断后退的街景中,那些重新坐上驾驶座的她们,如何穿过隐秘的困境,又如何在这场名为“生活”的航行中,稳稳地握住属于自己的方向盘。
决定握起方向盘
刘雪的一天开始得很早。6点多,她已经起床,洗漱,简单吃过早饭后出门,把一天的时间都交给方向盘。她需要在7点前后打开接单,赶一天的早高峰。
刘雪今年25岁,河南人,已经在北京跑了一年多的网约车。此前她在美容行业做了五六年,做久了,她想换一种生活,“不想给别人打工,想自己干点事。”
网约车最初只是一个过渡的选择。去年3月,她来到北京找工作,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看到朋友在北京跑网约车,刘雪决定也试一试,一跑就跑到现在。她有一个四岁多的孩子,在老家由公婆帮忙照顾。为了维持收入养家,她每周只在限号那天休息。
上午10点左右,她收车回家,小睡一会儿后,又在下午1点出门跑车,一直跑到深夜,往往到家时已经是凌晨1点。这样的节奏,一天跑十三四个小时,已经是刘雪的常态。有时节假日单量高,她最晚拉到凌晨3点才到家。
刘雪算过一笔账。租车每个月四千左右,油钱一年要3万,平台抽成、车辆损耗、时间成本,叠加在一起,她必须保证每天五六百的流水,才算“有钱赚”。
和刘雪一样,王冰也有一个四岁的孩子。但不同的是,女儿需要王冰全身心照顾。
王冰今年33岁,在河南当地跑车。四年前,她还是一个体制内的白领,工资不高,但五险一金齐全,周末节假日都能休息。“虽然按部就班,但也很轻松。”对大专学历的王冰来说,这份工作已经是一个不错的停靠。
生活没有轻松太久。生孩子后,因为双方父母各自都有难处,没有人能帮忙带孩子,万般无奈下,王冰只好选择辞职。
那三年,王冰的生活半径逐渐只剩下了孩子:没有经济来源,身边朋友慢慢变少,她变得不爱出门,和社会脱节,也越来越不爱说话。
更深的变化在于她在家庭里的位置。丈夫经常在言语上打压她,指责她没有为家里带来一分钱。“他会觉得带孩子是女人应该做的,没什么了不起。但是他能给家里带来收入,他就会站在一个上位者的心态去说你。”
为了孩子的日常花销,她不得不向丈夫开口要钱。手心向上的日子不好过,自尊心强的她每次开口都像是矮了半截。“有时候讽刺你,有时候不给,我心里就更难受。”
王冰的心理落差很大。去年9月,女儿上了幼儿园小班。她试图重返职场,却发现33岁的“已婚已育”身份是一道透明的墙。
她早上8点要送女儿去幼儿园,下午4点半要接,周末和节假日也要陪,没有一个公司愿意迁就这样的时间表。
一个多月后,受到社交平台的启发,有着10年驾龄的她注册了网约车平台,开始跑车生涯。
跑网约车的原因很简单,工作时间灵活自由。这是对有兼顾家庭需求的妈妈来说,最好的选择。
她尝试找过其他工作,甚至问过扫地的岗位,但因为年龄被婉拒,他们只要50岁左右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没有后顾之忧。
网约车只是王冰的一个兼职。8点送完女儿后,她会在早高峰跑一两个小时的车,然后去另一个地方——去年12月,她又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民宿做保洁,每天上午9点去打扫。打扫结束,如果下午还有时间,再出来跑一两单。到4点半,准时去接女儿。晚上和周末都要在家里陪孩子。
像王冰这样的全职妈妈,因为要准时接送孩子,很难参与早晚高峰的高流水竞争。
有限的跑车时间,让王冰一个月的在跑车上的收入只有两千左右,只能算是零花钱,覆盖不了生活支出。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她不用再低着头要钱,也可以给女儿买裙子和玩具。
网约车行业像一个巨大的缓冲带,把那些暂时无法被传统职场接纳的人吸纳进来,尤其是女性。她们有些处在家庭与工作的交叉点上:既需要创造收入,也无法放弃照料责任。
王冰的日记/受访者提供
晚上8点55分,孙娜刚结束最后一单,正在往家的方向开。这是她一天中最悠闲的时间,她常常一边开车,一边和母亲打电话。
这一天,她11点出车,跑了10个小时。手机屏幕亮起,显示今日流水400元。这是状态不错的时候,往常她每天的收入平均在300元左右。
其中有一个70多元的单子,从杭州临安的青山湖景区送到转塘的宋城景区,全程将近50公里,走高速,路况通畅。这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单子——单价高、不堵车、不用反复沟通。
孙娜今年37岁,山东人,在杭州已经生活了十二年。从去年八月开始,她做起了网约车司机,已经跑了半年出头。最早她在杭州做过民宿,后来又做礼品定制类的工作,过着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
两年前,她因为肠胃不适辞职,休息一段时间后,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孙娜朋友的丈夫在做二手车生意,便建议她试试跑网约车。于是她借来一辆二手车,两个月后,她觉得自己可以稳定开下去,便用7万元买下了一辆新能源车。
对于孙娜来说,网约车司机的身份,为她提供了一种“逃离”的可能。
“虽然生活没以前规律了,但更自由了。”
她可以随时停下工作去处理生活的事情,可以临时决定去爬山、见朋友,也有了更多的时间遛狗。她没有家庭和孩子的牵绊,这种自由更完整。
孙娜的网约车平台主页/受访者提供
隐秘的困境
当然,没有工作是完全自由的,高收入始终建立在高强度的工作之下。
第一个代价是身体上的。刘雪的一天被拆分得很碎,吃饭是不确定的变量,有时在家吃,有时就在路上买个面包,有时忙到只吃一顿。晚上回来太晚,干脆不吃。
她习惯了起早贪黑,跑车的一年多里,她几乎从未在凌晨12点前回到家。长时间的久坐和高度精神集中,让25岁的她也感到吃力。
最开始跑车的时候,孙娜是紧绷的。为了多拉几单,她可以连着跑上十几个小时,除了遛狗,几乎没有任何户外运动。
没过多久,身体开始抗议,肩膀僵硬,腰椎隐隐作痛,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最狼狈的时候,她回家发现整条腿都在发麻。
网约车平台的派单机制是优先派单给出行分更高的司机,而决定出行分的其中一项,便是司机在高峰期开网约车的时长。于是,为了“熬时长”,她们不得不忍受久坐的疼痛。
为了把出行分拉满,刘雪曾经连续半个月早起,身体开始出现反应:头晕,心慌。“只要休息好就能缓解,但这个活儿确实休息不好。”
上厕所也是一件需要“策略”的事情。刘雪说,北京停车难,公共厕所也不好找,找厕所要耗掉二十多分钟,相当于就流失了一两单收入。于是,“憋的情况特别多。有时候在车上、路上又堵,更没办法,只能先把乘客拉到目的地,再去厕所。”
网约车平台系统派单密集,有时候还来不及点暂停接单,平台就自动派送了下一单。因为怕影响接单率,她们不敢拒单,只能先完成单子,再解决生理问题。
为了少上厕所,王冰只能少喝水。她经常直到忍不住才去找,有时候开到比较偏僻的地方,没有公厕,就只能憋着。
孙娜发现,网约车平台的地图上虽然会有公共厕所的标志,但有些并不开放、有些路边不方便停车,因此她去过最多的是加油站的厕所。
社交平台上,有一位上海的网约车女司机
记录下每一个可以临时停车的公厕
遇到生理期就更难办了。王冰在生理期那几天,疼得厉害就吃止疼片,吃完继续出车。如果像孙娜那样,选择在生理期第一天休息,第二天视状态决定是否出车,不仅收入减少,口碑值增长也会放缓,相对就吃亏。
就算在生理期照常出车,刘雪说,“上厕所也会比平时勤一点,这就耽搁了跑车的时间,收入还是会少一些。”
除了生理上的不适,女司机往往还要忍受心理上的不安全感。
有一次晚上将近12点,刘雪接到一个四五十岁的醉酒男乘客。叫车的是乘客的朋友,叮嘱刘雪把他安全送到目的地。
然而,醉酒的乘客上车不久就开始质疑她,嚷嚷着要下车。刘雪出于安全考虑,劝说他不要下车,对方情绪迅速升级,开始骂人,甚至伸手扒前排座椅,要求她立刻停车。
为了驾驶安全,她看到前方有交警,就停下让对方下车。结果,乘客的朋友随后打电话过来指责她,甚至发起投诉。
她只能向平台一遍遍解释当时的情况,才免于处罚。
刘雪刚开始跑车时,跑错了路遭到乘客投诉/受访者提供
孙娜经常接到一些中年男乘客,上了车便喜欢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一路上询问孙娜的收入、婚姻等私人问题。
孙娜不太喜欢,尤其是当话语中带着隐约的性别歧视:“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出来开网约车?”
她不会正面反驳,而是用一种更轻巧的方式绕开。她虚构不同职业的“老公”,把对话引向别处。“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孙娜笑着调侃道。
王冰也遇到过被一些男乘客用不怀好意的眼神上下打量,或是说话比较轻浮,她只能做到不理。“你越跟他说话,他会越起劲,我就一句话都不讲,赶紧把他送到地方。但其实那时候也挺害怕。”
她会把窗户打开,冬天再冷也不例外,让车内不是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心理上会有安全感。
晚上8点以后,孙娜就把接单范围限定在主城区,避免去偏远地带,这是她对自己能做的仅有的保护。
孙娜等车时拍下的街景/受访者提供
双向的善意
开网约车以来,孙娜见过形形色色的乘客。起初因为社恐,她不愿意载人,更倾向于拉货。久而久之,她发现拉货更麻烦——等货、对接、搬运,效率非常低。她转而开始接人单,慢慢适应与陌生人的相处。
她开始接触到各种职业、脾气、情绪的乘客:有人冷淡,有人温和,有人健谈,有人不好相处。拉久了,她的包容心变得越来越强,不再容易生气,“过去我还会看不上某一类人,现在我什么人都能看得上了。”
“我这人鼻子灵,受不了烟味或者是那种不讲卫生的汗臭味。”孙娜直言不讳。因此,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封闭空间里,她更喜欢接女乘客,因为女孩们身上总是带着清爽的洗发水味或淡香水味。
她把车收拾得很干净。有时候,一些女乘客刚坐定就会发出一声轻叹:“姐姐,你车里好香啊,好干净。”
这种时刻,孙娜会觉得手里的方向盘轻快了不少。双向的认可,让原本枯燥的劳动有了一种细腻的温度。
她记得有一次,一个女孩把包落在了后座,里面还有钥匙,孙娜特意绕路回去送还。女孩不仅给了好评,还在平台上给她发了一个20元的感谢红包。
那20块钱在流水单里微不足道,却让孙娜记了很久。她说,虽然这本来就是应该做的事,但还是觉得这种互相体谅的关系很好。
孙娜还接到过深夜加班回家的女乘客,她们一上车就陷入极度的疲倦,短暂小寐一会儿。她默默地把车开得再稳一点,等到了目的地,她轻声提醒,乘客醒来后那句“到了,好快”,是对她职业素养最高的褒奖。
孙娜车里的环境/受访者提供
王冰也把车收拾得很干净。她会在车上放湿纸巾和酒精喷瓶,放一个垃圾袋,再挂上香薰。乘客坐进来,常常会夸赞车里很香。每次接完一单,她会用酒精把车内都喷一遍。
她喜欢和女乘客聊天。“女生都很能共情,特别是当妈妈的都能理解。”她说,“有人一上车就会问,你是刚送完孩子出来的吧?”王冰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有时候就和她们聊起孩子和家庭,也算一种慰藉。
有一次,她接了一个失恋的小姑娘。女孩一上车就开始骂前男友,“她就一直问我,姐姐,你有没有经历过这种啊?像他这种渣男应该怎么办啊?”骂着骂着,女孩哭哭笑笑,把两个人之间的事都说了。
王冰听着,觉得有趣,一边开车一边安慰。下车后,女孩主动加了王冰微信,说以后需要打车还叫她。
王冰车里的环境/受访者提供
刘雪记得,一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她接了一单去机场。时间特别晚,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车。乘客是一位女生,上车之后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这么晚了还在跑,挺不容易的”。
她把乘客送到目的地,打着伞帮她搬下后备箱中的行李。结束订单后,刘雪发现自己收到了一个打赏红包。
可能只是几句体谅的话,一个顺手的小额红包,但她的心情瞬间不一样了,“下班回家的时候,也会开心一点。”
这种双向的善意,让冰冷的交易有了温度,也将彼此陌生的女性连接在一起。
2026年初,滴滴对女司机的最新调研显示,71.9%的女司机表示“想多接女乘客”。早在2024年8月,平台推出“可选女司机”功能,开始陆续在部分城市内测。
2025年11月,滴滴将“可选女司机”功能升级为“女性友好计划”,女乘客可以设置个性化偏好设置,优先呼叫女司机;女司机也可以选择加入“女性友好计划”,自主选择是否优先接女乘客。
很多女乘客都开始尝试使用“优先呼叫女司机”的功能。王冰看到自己加的司机群里,不少女司机反映,她们在晚上时接到的女乘客单子会比平时多一些。她认为,在晚上,这对司乘双方都是一个不错的保障。
在社交平台上,也有许多女性分享自己打到女司机的车的故事。她们发出感慨,毫不吝啬赞美之辞,分享在那些短暂的行程里,获得的一种不必多言的安心。“女性的细腻与共情,能让每一趟行程都变得很心安。”
这些零碎的记录,被不断点赞、转发、收藏。因为拥有某种共同的处境和生命体验,她们在小小的车内彼此理解。
在漫长的出车时间里,她们不断进入别人的生活,又迅速退出。那些故事有的完整,有的只露出一角:一次争吵的尾声,一段恋情的余波,一场加班后的疲惫,一次短暂的崩溃。
她们很少追问,也无从介入,只是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里,提供一段尽可能平稳、体面的陪伴。
更多时候,这种连接是安静的。
没有对话,没有故事,只有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和后座乘客均匀的呼吸声。她们握着方向盘,像守着一个流动的、微小的世界。
王冰、孙娜收到过的好评和红包/受访者提供
跑车一年多,刘雪的生活改善了不少,她不仅有了稳定的流水,还提高了驾驶技术。她不再像第一天出车那样容易走错路,分不清地铁口的位置。
相比在美容院“每天只面对一个店面”的封闭环境,现在的工作让她不断进入新的场景,每天能接触到不同的人和事。有时候开到环境特别好的地方,她的心情也会变好。
路过北京国贸时,刘雪拍下的高楼大厦/受访者提供
王冰虽然赚得不多,但她终于不用再为了钱一直向丈夫开口。“我多挣一块钱,我就少跟你要一块钱,我就不和你产生矛盾了。”那种看人脸色的卑微感消失了。她明白,无论多少,自己赚来的钱才有底气。
开网约车之后,她的情绪比之前在家里好多了。每天在路上,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和闷在家里的那三年比,她的心情要开阔很多,心态也变得更强大。
更让她高兴的是,她发现,有很多全职妈妈看到她的选择,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想要调整心态、重回职场,像王冰一样走出家门,力所能及做点事情。
王冰开车时的照片/受访者提供
现在的孙娜,渐渐找到了自己生活的秩序。她给自己找了私教,开始健身,尤其是针对背部的拉伸。每次出车前后,她都会有意识地调整身体状态。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观念上。她开始更频繁地感受到身体的极限。刚入行那段时间,她每天在路上待十几个小时,身体还没有适应,晚上下车时常常整个人是“懵”的——疲惫、迟钝,甚至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忙碌。
“跑车之后我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以前觉得赚大钱非常重要,现在我觉得还是身体最重要吧。”
她已经适应了跑网约车的生活状态:周一跑早高峰,周二到周四上午10点再出车,周五周六的晚上是黄金时段,她会跑得晚一点,偶尔遇到节假日高峰就跑到凌晨。
她不再像当初那样急躁,路上遇到有人加塞、按喇叭也能心平气和。等单的时候,她不会焦虑地盯着屏幕,而是开着车在街上悠闲地转悠。因为工作时间自由,她陪家里宠物的时间也更多了。
孙娜的狗/受访者提供
“跑网约车不是长久之计,但如果没有合适的工作,就先这么跑着。”孙娜平静地计划着未来。
在这条名为“生活”的航线上,身为女性的她们握紧了方向盘,一直驶向属于自己的目的地。
监制:视觉志
编辑:+L
视频号:视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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